今年是秦兆阳先生110周年诞辰。这个名字,如今很多人或许觉得生疏,但在中国当代文学的隐秘脉络里,他是一条绕不开的暗河。本期三篇文章从三个入口回望秦兆阳先生。女儿秦晴的目光温煦而克制;马杰梳理一位编辑家、理论家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文学突围与戛然而止;邱俊平从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书信出发讲述秦兆阳主持《当代》时如何托起陈忠实与路遥。三个视角叠合,似可照见一个人的完整轮廓——是“板大先生”,是改稿人,是摆渡者,也是风雪中独自明亮过的一盏灯。
世人谈及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、陈忠实《白鹿原》,常惊叹两部巨著横空出世,共同撑起中国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巍峨高峰。却很少有人知晓,在这两位作家跻身文学巨匠行列之前,都曾经历过创作的迷茫、处境的局促,内心满是渴望被看见、更渴望被点醒的艰难岁月。而在那段决定其文学命运的关键时期,以秦兆阳为代表的一批编辑,伸手托举、耐心打磨、轻声指引,为他们拨开迷雾、照亮前路。
■ 《当代》创刊主编:文坛“伯乐”秦兆阳
秦兆阳集作家、理论家于一身,更以编辑为毕生事业,堪称文坛摆渡人。他以识才眼光、严谨作风与担当精神,搭建文学平台、发掘与成就一代作家。1979年《当代》杂志创刊,秦兆阳出任首任主编。那时的中国文坛,正从长期的沉寂中苏醒,无数写作者跃跃欲试,却又不知前路何方。一大批来自基层、来自农村、来自生活最深处的青年作者,笔力扎实、情感真挚,却缺乏系统指导,更缺少一个真正有分量、有眼光的发表平台。
从1979年《当代》创刊到1994年去世,秦兆阳主持《当代》工作16个年头。这期间,他不仅以主编的身份把握刊物方向,更以一种近乎“导师”的角色,深度参与并影响着具体的文学创作过程。他不遗余力地发掘扶持新人,与路遥、陈忠实、莫应丰、叶文玲、王蒙等当时尚处于上升期的作家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。这些尘封的书信,不仅还原了经典作品诞生的细节,更生动地勾勒出老一辈编辑家提携后学、甘为人梯的奉献精神。
秦兆阳的提携是“授人以渔”的成长赋能。他不仅帮助作家修改稿件,更通过书信交流、当面探讨,将自己的创作经验、编辑理念传递给年轻一代,引导他们扎根生活、坚守现实主义,在创作中保持真诚与深度。他对路遥说,要“认真扎实地在生活与创作上摸索”,鼓励陈忠实“应该突破了”,冲出自己现有的圈子。这种精神上的引领,让路遥、陈忠实等作家,不仅收获了作品的成功,更确立了清晰的创作方向,最终创作出《平凡的世界》《白鹿原》这样的史诗性作品。
■ 一句“应该突破了”,点醒半生创作路
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档案中,陈忠实于1984年10月16日写给秦兆阳的六页书信,格外引人注目,是记录秦兆阳扶持青年作家的典型史料。这封书信字迹遒劲工整,行文郑重恳切,六页一千余字的篇幅,字里行间满是陈忠实的真挚感激与深刻自省,真实还原了他在创作瓶颈期的迷茫与困惑,以及被秦兆阳点醒后的触动与决心,为研究陈忠实的创作历程、秦兆阳的编辑思想提供了珍贵的一手依据。
1981年4月,《初夏》初稿完成后,陈忠实第一时间将稿件寄给了《当代》杂志,经编辑部基本肯定后,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,将稿件退回让他修改完善。陈忠实反复打磨、几易其稿,历时近三年,终于在1983年元月改稿完成,稿件最终在《当代》第4期以头条位置刊发。这篇作品的刊发,不仅让陈忠实在全国文坛获得了初步认可,更让他看到了突破自我的可能,也让他鼓起勇气,向秦兆阳倾诉自己的创作困惑与感激之情。
《初夏》发表后,陈忠实鼓起勇气给秦兆阳写了一封“汇报信”。信的开头,他坦诚写道:“去年五月,我到北京,有机会当面聆听了您对我的习作《初夏》的指教,深以为幸运。我知道时间对于您的价值,远比花费在看我那样不成熟的稿子上要更有意义。”一句“不成熟的稿子”,道尽了他当时的处境。那时的陈忠实,虽已凭借多篇短篇小说在地方文坛小有名气,却始终没能真正“冲”出去,创作陷入了明显的瓶颈,无论是作品的结构、人物的塑造,还是情感的表达,总显得力道不足、意蕴未尽,却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,无从下手改变。
带着这份迷茫与忐忑,他带着《初夏》的初稿来到北京,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渴望得到专业的指导,内心甚至有些自卑,生怕自己的作品得不到认可。他没有想到,秦兆阳不仅抽出自己宝贵的时间,认真细致地读完了他的初稿,还专门与他长谈,逐字逐句地点拨他的创作,指出作品的优点与不足,为他梳理创作思路。更让他终生难忘的是,在他即将离京的前几小时,秦兆阳还特意打来电话,在电话里郑重地对他说了一句:“应该突破了!”短短五个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字字千钧,精准击中了陈忠实创作的要害,也点燃了他突破自我的信心与决心。
陈忠实在1984年致秦兆阳的信中,动情地记录下了自己当时的心境:“这句话概括了我当时的创作状况,击中要害,当然寄托着您的殷切希望。我心里很不平静。能不能突破一下,冲出自己现有的圈子,已经使我苦恼许久了,您这一槌正敲在我的要害上。”
陈忠实致秦兆阳信,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
■ 提纲挈领指点,为《白鹿原》诞生“铺路”
为了不负秦兆阳那句 “应该突破了”,陈忠实回到西安后并未急于动笔。他沉下心重读经典、重新梳理人物,甚至为小说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撰写了自传。所有的打磨与调整,都紧紧围绕秦兆阳那句提纲挈领的指点:“写好父子两代、情人一对。”
秦兆阳的点拨,既精准具体,又境界高远。他不教陈忠实铺陈情节、堆砌文字,而是牢牢抓住人物关系与情感内核——写人,写情,写透人心。他一再强调,作品要 “出情”,要以情动人。于是,陈忠实重新动笔。前八节仔细打磨,后十二节全部重写,篇幅从八万多字扩充到十万多字,结构更清晰,人物更立体,情感也更饱满。修改完毕,稿子刊发在《当代》上,陈忠实却依旧惴惴不安。
他在信里坦白:“稿子尽管发了,我深知与您的期望和要求相去甚远…… 我自己觉得‘情’仍然没有出足,还不能做到以情动人。”这种不安,恰恰是一个优秀作家走向成熟的标志。而这份自省,正是秦兆阳一点点 “逼” 出来、“养” 出来的。
《初夏》的成功,不仅在于发表了一部好作品,更在于它训练了陈忠实驾驭复杂人物和宏大结构的能力。秦兆阳要求“出情”“突破”,促使陈忠实开始摆脱“十七年文学”中塑造“高大全”人物的思维定式,转而关注人性的复杂性。这种从“写”到“写人情”“写人性”的转变,为陈忠实后来创作《白鹿原》奠定了坚实的艺术基础。
多年之后,一部耗尽半生心血的《白鹿原》轰然问世。当我们重读这部史诗,再回头看《初夏》的修改历程,看秦兆阳那句“写好父子两代、情人一对”“要出情”,便会恍然大悟:陈忠实后来所有的成功,都能在这段被指点、被打磨、被鼓励的岁月里,找到最初的火种。是秦兆阳,在他最需要方向的时候,为他点亮了一盏灯。正如路遥信中所讲:“我深知道,我在学习文学创作的过程中,您起了关键的帮助作用。”
文学史往往只镌刻下登顶者的身影,而近四十年前的这些书信,却为我们还原了文学传承的另一种。打动我们的,不仅是路遥、陈忠实字里行间的谦逊与感恩,更是秦兆阳作为文学编辑的赤诚担当。他以笔为犁,在堆积如山的来稿中发掘璞玉;以心为灯,在作家创作的瓶颈期指引方向。他既是严丝合缝的文字把关人,更是作家精神的守望者、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摆渡人。正是这份 “为他人作嫁衣” 的无私,这份 “铁肩担道义” 的坚守,才托举起中国当代文学的一座座高峰,让那些蛰伏的才华得以破土,让文学的火种在薪火相传中生生不息。
(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保管阅览部副主任)